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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叙述战争时,我们叙述什么

————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的战争叙事与文学伦理

更新时间:2017-04-14


最初,武田修宏并不愿意参军,可是在家族、社会所交织出的集体压力、荣誉补偿的价值召唤中不得不无奈上阵。值得注意的是,武田的上前线在家人那里荣誉是高于担忧的。在武田修宏报名参军之后,千鹤子在母亲的劝说下跟他结了婚。这说明参战共荣的价值理念已经作为日本社会广泛的民间意识。在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完成了现代民族国家的政治和文化建构,人们已经把战争与民族国家完全同一化。侵华战争为何在日本社会被全面正当化?首先在于忠于天皇和忠于国家的传统武士道精神;其次在于在新的民族国家想象中,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意识形态叙述为战争提供了极大的合法性。于是,“侵略”成了“解救”。作品中,千鹤子正是充分习得此种意识的日本人,他们认为“蒋介石是个混蛋,不顾人民的死活,不要和平,死硬要跟日本人打仗。他是战争的罪犯。那时,千鹤子正在读高村光太郎的新体诗,读到了他写蒋介石的诗歌《沉思吧,蒋先生》。国内许多人写起了战争的和歌与俳句,她把这首诗抄寄给了武田修宏。”(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65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千鹤子作为一个代表表明个体作为被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整合起来的对象,很难逸出其定义的思想空间。只有当她真正来到战争之后,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这种意识形态实践的虚构性。

《己卯年雨雪》区别于一般人性主义的战争叙事之处在于,它不但提供了“敌人”脸谱下复杂的表情,更对战争何以发生,战争如何被认同提供了深入的解释和反思。换言之,当陆川破除了长期的民族主义革命历史叙事的“看啊,这禽兽”的抗战叙述语法,而替换为“看啊,这禽兽也是人”之后;熊育群更进一步提供了“人如何成为人兽”的故事,他内在的关切其实正是“人如何免于成为禽兽”。我想,这既是对狭隘民族主义叙事的超越,也区别于抽象人性主义,它指向的是对一种生产性民族灾难记忆的建构。

重建抵抗者的文化主体性

如前所述,《己卯年雨雪》彰显战争中超民族的人性创伤和人性辉煌,但并非对“世界主义”抽象的概念化展示。在绵密错综的小说叙事中,人道性既获得了一份厚实的历史反思底座,同时也获得一份精致的文学感觉坐标。诚然,小说的思想性如果不能组织于文学性的肌理之上是无效的。正如马尔库塞所言“艺术的政治潜能仅在于它的美学方面”(注:马尔库塞:《现代美学析疑》第2页,绿原译,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年1月。),这里的“政治”同样可以置换为“思想”,艺术的思想性是通过美学实践来落实的。事实上,《己卯年雨雪》在艺术方面同样有诸多值得关注之处:比如它的气味叙事,它的双线叙事和不断倒叙的叙事时间处理,它对人物心理所进行的内聚焦处理与在全局把握上的“全知全能视角”之间的切换与融合,都有可圈可点之处。限于篇幅及本文主旨,这里仅以其独特的气味叙事抛砖引玉。

某种意义上说,人的理性以至情感常常不能免于某种意识形态机器的循唤,可是“气味”作为一种直接的生理感受却是人之为人共享共通的感受。《己卯年雨雪》在呈现人物心理时非常侧重其气味感受,作者写左太乙迷恋上搭茅棚,迷恋那种植物的气息,由此感觉到大地的温存,“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感受到土地对他绵厚的包裹。那芦草的清香沁人肺腑,会飘荡到他的梦境里,像精灵般闪动萤光。”(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40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祝奕典长年跑水路,汨罗江地段的气味他都闻得出来,“他从气味里闻得出湖泊的远近、大小,闻得出芦苇荡里水的深浅、芦苇的分布形状、面积,闻得出水中生长着哪些植物,水莲、荷、荸荠、菱角、芡实,谁跟谁长在一起,他甚至能闻出水中的鱼群。”(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109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小说写左坤苇对于汨罗江的爱,“她常常从浩荡的湖风中闻到一股令人着迷的清香,那是植物的芳香,她觉得在这片茫茫无涯的水中,有一个神秘的东西纠缠着她,让她无法过一种平静的生活。”(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115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写武田修宏和千鹤子时同样诉诸气味叙事,他写武田修宏在营田的旷野中嗅到一股和家乡日出町相似的气味:“青草的气息夹带着谷物的香气漫山遍野弥漫、飘浮,当它夜色一样浓烈地盖过来时,硝烟味、铁器味、黄泥味就像一声叹息远去了。这是武田修宏熟悉的气味,与营田一样,日出町水稻灌浆后就是这样的气息。”(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49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显然并非在一般性地展示自己对感性经验的捕捉能力,也不仅是在铺陈人物对于土地河流的眷念和远离故土的乡愁。事实上,作者是以一种更内在的、超民族性的气味体验昭示人作为生命共同体的相同属性和可交流性,只是覆盖在相通的生命气息之上的仇恨、战争扭曲了这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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