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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叙述战争时,我们叙述什么

————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的战争叙事与文学伦理

更新时间:2017-04-14


两相对照,我以为《己卯年雨雪》恰恰提供了一份难得的生产性民族灾难记忆。所谓“生产性”,意味着作者不是为“世界主义”而“世界主义”,其叙事不仅落实在超越民族的观念上;意味着小说对战争的反思具备了抵抗“世界主义”新脸谱的具体性和深度。《己卯年雨雪》虽然始终拒绝将日军作为刻板化的野兽形象进行叙述,但更拒绝为了“去脸谱化”而刻意复杂化。《南京!南京!》中的角川作为具有人性的日军代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去脸谱化而形成的新脸谱。电影对他战前身份、志趣全无交代,他是战争的游离者,可以发现战争加诸于他心灵的压力、创伤以及他对受难中国百姓的同情,所以电影最后他才掩护放走了老赵和小顺子。电影刻意保留了角川如战场飞地般的纯真无邪——他面对慰安妇百合子那种极度纯真的、非性的爱情态度。当他来到百合子曾经的房间,却面对了被抓来的中国妇女,于是在淫声大作的慰安营中他惆怅地独坐一隅,看着另一士兵急色鬼般地发泄性欲。恰恰是为了表现日军的复杂性,陆川对角川进行了极度的单纯化处理。我们知道,集体化军事体制和酷烈的战斗氛围,像漩涡一般将所有人裹挟进去,从众意识和严格的军纪使独自完美和道德的自我完善几无附着之地。就此而言,纯洁角川其实是一种隔岸观火、隔靴搔痒的文学想象。相比之下,《己卯年雨雪》就更为客观地展示了战争对即使是最善良士兵人性的异化。小说中,武田修宏的身份被安排为一个热爱哲学,理想是成为作家的多思青年,并设计了他参战前的避战心理。即使是这样一种身份,作者也并未简单地让他成为日军的人性代表。而是将他的乡愁、恐惧和扭曲、异化作为一体两面进行表达。同样写到武田修宏的性,熊育群突出的不是他的“出淤泥而不染”,而是他那种日逐渗透的心灵变异。当千鹤子来到前线找到丈夫,在二人不可抑止的鱼水欢愉中,武田修宏却分明有着无法推开的分心:

扯下兜裆布,武田修宏荒野里勃发的情欲赤裸又炽热,看着躺在地上的千鹤子,身上交错着一道道黑色线条,这是芦苇投下的影子。阳光刺得千鹤子眯起了眼睛??????支那女人的躯体突然浮现,她们遭人奸污的一幕幕过电影一样晃动,千鹤子身子一瞬间像一具遗弃的躯体。武田修宏涌起一股厌恶的情绪。

千鹤子伸出一只手,喊着“修宏,修宏。”他颤栗着俯下身来,抱着千鹤子,脸颊擦着她的脸和肩,深深地呼吸,千鹤子的体香和芦苇的气息进入他的鼻息,浓烈得让他飘浮。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慰安妇的影子也出现了。他脸上满是泪水。 (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104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

这段叙述精彩之处在于,武田修宏并非角川正雄那样的纯洁飞地,他的心灵不可避免地由于战争压力的磨损而落下阴影。厌性和滥性都消解了他对千鹤子原有那种汹涌炽热、相互忠诚、非此不可的原初情感,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这样的复杂性是可信的复杂性。同样是拒绝将“敌人”脸谱化,熊育群细致地刻画了日本军人在大肆杀戮底下那种乡愁、恐惧、迷茫而强找寄托的复杂心理,也努力追问残酷的战争如何把人变成野兽的问题。

向山坡地发起冲锋,冲在前面就意味着死亡。武田修宏几次都想着要冲到最前面去,以证明自己的勇敢,武士道把人求生的愿望看做卑怯,偷生是羞耻的,他被羞耻感裹挟着,只有不断证明自己不怕死才能摆脱这种羞耻的纠缠。但巨大的恐惧让他迈开脚步时又退缩了。(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69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

这里还原了军人武田修宏的第一层心理冲突:武士道教育的献身荣誉感与人性与生俱来的恐惧之间的冲突。武田修宏并非嗜血的动物,他在扫荡中踢开堂屋的大门,看到屋内供奉的祖宗牌位,便不敢太放肆。他对死者不敢造次,战场上有人去死人身上找烟抽,他从不用死人身上的东西。他身上还留着人的畏和怕,正因此他并不同于冷血的杀人狂魔和不通人伦的禽兽。作者敏感地意识到畏和怕所导致的战士的“迷信”,他们逃避某些不吉利的数字,身上带着护身符。当战争把人抛进一个未知的黑暗管道时,“信”便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稻草,这是非常自然的。“战场上,生命就像一场赌博,输赢不到最后无从知晓。人们只有靠祈求神灵,求神灵保佑武运长久。士兵喜爱赌博,这是同一种心理。”(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71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迷信和赌博反证着战场士兵内心的茫然和恐惧。战争迎面扑来,个体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飘萍。心藏反战情绪的武田,也必须在战争中拼命搏杀,在你死我活的肉搏中,“人们从血中闻到了一种腥甜,勾起嗜血的原始欲望。杀人是战争的手段,现在杀人是目的了。”(注:熊育群:《己卯年雨雪》第72页,花城出版社,2016年1月。)这里对战争加诸于个体的异化效应有着深刻的洞察。它并非在宽宥战场上的杀戮者,抹平战争中正义与非正义的区别,而是以更深刻的洞察力,撕下长期贴在所有“敌人”脸上的面具。因为,为“敌人”贴上一副邪恶丑陋、千篇一律的面具远比洞察可怖敌人脸谱下面的丰富表情容易得多。前者抵达的永远是一个已经做出的正确判断,而后者则期望用更具体的生命和历史情境去提供进一步反思的可能。比如武田修宏就逼迫我们去思考:一个有血肉、有怜悯,有哲学思考和文学情怀的独特的人是怎样在战争中成为无差别的禽兽呢?这样的战争又如何获得战士和日本社会的广泛认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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