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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代到后现代的诗学迷思

——梦亦非诗歌管窥

更新时间:2016-09-20 作者:陈培浩

本文原刊《新文学评论》2015年第1期

长期以来,梦亦非在我心中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诗人,显然,他是当代诗坛中既有文本创造力,又有思想活力和理论视野;既有大量诗歌文本,又有大量批评文章;既是诗人,又是诗歌活动家;既把诗歌当成一种写作历险,又把诗歌当成一种生活方式的异数。

不同于一般诗人,梦亦非有着广阔的理论视野和阅读准备,他甚至是很多成名诗人的阅读导师,为他们开列书目;不同与一般批评家,梦亦非又有着大量的诗歌成果,他孜孜不倦地创造自己的诗歌,也雄心勃勃地要创造自己的诗体。他在《空:时间和神》、《素颜歌》中所表现出来的艺术素养,已经确立了他作为一个优秀诗人的地位;不同于一般诗人批评家,梦亦非还是一个艺术评论家、诗歌编辑和诗歌活动家,他对服饰艺术有深入研究,他主办的诗歌民刊《零点》虽然断断续续,但每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动作。他个人出资并举办的“东山雅集”诗歌活动,也是当代诗歌传播中值得注意的新方式。

在诗歌方面,梦亦非也许是当代诗人中最野心勃勃的一位。这表现在他对长诗孜孜不倦的追求上。他自称“2000年之前所写作的所有诗歌都已经销毁”,“2000年之后亦写作无数,但绝大多数在发表之前就已销毁,只留下4首长诗和组诗”。[ 梦亦非:《不是序言》《苍凉归途·诗歌卷》第1页,花城出版社,2010年]这里我们既可以看出梦亦非强烈的长诗冲动和强烈的毁诗冲动。事实上,长诗和毁诗都是诗人“野心”的一部分:他希望不踩别人,也不踩自己的脚印,在一条四面出击的道路上完成不朽的写作。因此,对于4部长诗,他各有定位:“《苍凉归途》是民族史诗、《时间简史》(即《空:时间与神》,本文作者注)是哲学大诗、《素颜歌》是抒情组诗,至此,我从三个方面完整地构筑了自己的诗歌体系。在我二十年的诗歌生涯中,至今只留下这三首诗,但我无憾。”[ 梦亦非:《苍凉归途·诗歌卷》第209页,花城出版社,2010年]而另一部长诗《咏怀诗》同样是抒情组诗,则试图在“故乡永远是回不去了,失乐园是永恒的现实,而现实的共同体是实实在在的监狱,这就是诗人们的命运”[ 梦亦非:《请诗人猜谜》,《诗人批评家诗选》第335页,黄礼孩主编,诗歌与人编辑部出版,]这一黯淡前景中建构“山水乌托邦”。

共六十首的抒情组诗《咏怀诗》极为淡雅素朴有古风,然而,这些以山水风物为外部环境的诗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山水诗。与那些古典式的人与山水相得相谐的诗歌不同,梦亦非的《咏怀诗》包含了现代式的颓废和反思:

星期一我去河边看水

你还没有醒来

星期二我去陌上耕种

撒下的种子沉默很久

星期三我来到市集

狡诈的人们都获得了幸福

星期四我整天阅读

你说过的话写在纸上

星期五我看见花落

看见柳色青青而镜中白发

星期六我用于休息

人生只是世上的一粒浮沫

星期天,时间继续消逝

而那么多的人正来到这个世界

——《咏怀诗》其四[ 梦亦非:《咏怀诗》,《苍凉归途·诗歌卷》第214-215页,花城出版社,2010年

这首朴素到极点的诗歌,既内置了“一周”的时间循环,这个在现代社会广泛用于表征日期的时间体系在基督教文化中被以“礼拜”为中心组织起来,如此“周一”便是“礼拜一”,在礼拜的一周中,时间围绕着神而无限绕圈,这保证了人类不会在歧途上走得太远,至远走到礼拜五,人又回到了神的身边。有趣的是,梦亦非将无神的山水生活置于有神的时间循环中,从而使这首诗获得某种普遍性和寓言性。它关涉的是睡/醒、沉默/说话、生长/衰老等人生的元命题,正如梦亦非所说:“《咏怀诗》从外表而言的确实很有古意的,可以看见禅宗、道家、玄学的元素,其跳跃性也很古典。但是,它的内在思想却在处理西方哲学,比如时间、空间、存在与虚无、分离与合一······它是披着古风的现代诗。”[ 梦亦非:《苍凉归途·评论卷》第436页,花城出版社,2010年

诗人游子衿有个有趣的说法,他认为现代诗从本质上只能是短诗。然而梦亦非的写作显然正挑战着这个观点。在游子衿那里,现代诗的密度、质感、横空出世乃至于巧夺天工,往往只能通过短诗实现。而长诗一旦到了一定规模,很难持久保持语言的精致和创造性强度。然而在梦亦非这里,短诗的体制格局显然无法容纳他的宏大思想投射。梦亦非建构的写作主体是类上帝式的人物,四面出击,无所不能。

在我看来,在上述四部长诗中,不管梦亦非如何野心勃勃地建构自身的诗歌体系,不管他糅合了怎样宏大的文化视野来投射于诗歌创制,他始终是一个具有良好现代语言感觉,站在审美现代性立场上反思现代性的现代之诗人。

在诗语营构上,梦亦非自有过人之处。张桃洲在评论《空:时间与神》时指出“其中深透的玄元的哲思、奇诡的叙事和漫漶的抒情”,其诗句善于“将人引入雾气深重的群山缭绕之中。”[ 张桃州:《细雾缠绕的花枝——<空:时间与神>管窥》,《名作欣赏》,2007年第1期]同时,梦亦非还善于将诗语创造跟某种宏大文化视野相联结,在《苍凉归途》这部他称之为“民族史诗”的作品中,我们看到诗人虽然调动了大量民族性和史诗性的元素,(前者如大量民族风俗、神话、情歌的引入;后者如将诗歌展开的时空设置于充满神话色彩的远古),然而这绝非通常意义上的“史诗”,毋宁说是仿史诗或反史诗。诗歌的尾声部分诗人出示了一种新历史主义式的文化立场:

是的,这一切叙事都是神话,是残缺的伪史

“神话是祖先对付时间的伪史,一种策略

他们无形的翅翼,穿越着时空。”梦亦非仿佛耳闻

鬼师们离开时的自语,他又重返他的博物馆[ 梦亦非:《苍凉归途》,《苍凉归途·诗歌卷》第29页,花城出版社,2010年。

令人感兴趣的是,如果说在上述四部长诗中,梦亦非站立的是现代主义立场的话,那么他又是何种意义上的现代主义者呢?如果以卡林内斯库所提炼的现代性的五副面孔来观照梦亦非,并没有任何一副面孔完全合身。[ 参见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顾爱彬、李瑞华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他不是鲁迅意义上的存在主义者从而发现现代的颓废;他不是以语言叛徒的姿态充当文化逆子的先锋派;他不是媚俗,他也尚没有走向后现代主义。他作为现代主义者主要体现为一种奇特的“个人化总体论”癖好。众所周知,现代性是一种总体论叙事;梦亦非当然不屑于重复前人的宏大叙事,因而他虽诉诸总体论,却又强力建构了自己诗歌谱系背后的生命-历史解释体系。梦亦非非凡的语言天赋使他并没有简单地用诗句去解释思想。毋宁说,现代“大诗”书写者梦亦非深刻的渴望在于:进入语言的创造性漩涡中建构自己的个人的宇宙解释学。

只是,现代性宏大透视法同时也为梦亦非在走向后现代主义之途中挖下陷阱。当梦亦非再次冀图以语言强人的姿态建构新的历史透视法时,他却遭遇了解构主义和总体论的内在冲突。这突出地体现在他近年创作的第五部长诗《儿女英雄传》[ 梦亦非:《儿女英雄传》,《诗歌与人》编辑部出版,黄礼孩主编,2013年。该书包括梦亦非长诗《儿女英雄传》及自撰的《<儿女英雄传>小词典》,以下与其相关引文将不再注明出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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