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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露|野生的王十月

更新时间:2020-07-13 作者:欧阳露来源:生活周刊

野生的王十月版面截图.jpg

野生,生物在自然环境里生长而不是由人饲养或栽培。(见《现代汉语词典》)在自然环境里,野生动物汲天光地材,自由蓬勃地生长。不受饲料对身心的“污染”,不受笼舍的限制,野生是一种由本性、听天命的生存状态。在人情环境里,我们受各种处世哲学与世俗规范的“饲料”喂养,为爵禄奉行中庸谨慎、和光同尘、上施下效。一头“野生动物”闯进来,其放达生猛、直性而行,显得有点不合规矩,不够“世故练达”,但也因不假饰不伪巧,而尤为天真可贵。

王十月便是这样一个闯入者。从一个务农的乡村少年,到流水线上的打工仔,到文坛重要作家,现又涉足画坛,在北京开个人画展。他的经历颇富传奇色彩。就像一个不知门派的乡间高手,出招不凡,身法见奇,一路杀到了江湖的中心。王十月只有初中学历,却拿了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等文坛大奖;没有受过绘画的专业训练,却水墨油画兼执,被行家看好。十月的命理八字里大约写好了“逆袭”二字,总有出奇之处。

要谈王十月,绕不开“打工文学标杆性作家”这个身份。在城市化进程上,“打工大军”是一道宏大又五味杂陈的时代景观,“打工文学”是中国文学史上无法绕开的一章,而十月是其中最重要的代表符号之一。从这个意义讲,十月虽然年轻,但已经在文学史上有了一席之地。十月的经历,可以看作是“文学改变命运”,或“实现梦想”的范本,但底层的艰辛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初中文凭的农村孩子,唯一的梦想,或者说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打工。农民工需要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而城市需要他们的劳动力。与所有底层的打工仔一样,十月在不同的城市、乡镇、流水线、烂尾楼、出租屋间颠沛流离。

十月在散文《关卡》里写道:“印刷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天那水气味。苯已深入到了我的身体里,融入了血液中,成为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能从我身体里弥漫出来的刺鼻气味判断出我的职业。甚至在离开工厂一年后,我的身体里还散发着天那水的味道。”正如天那水对血液的侵融,底层经历成就了十月的写作,也在他的性情中垫上一层草根的底色,在他身上散发一股“野生”的味道。

凭着写作上的才华与成绩,十月在体制内谋了个身份。但十月依然保留着他草根本色,这让他在日常里显得可爱而有趣。他爱摆出一副自嘲的作派,常叨叨自己要“回炉读初中”;帮同事搬桶装水,他就自诩专业搬运工,一次能抬两百斤水泥;他传授如何在“僧多粥少”的工厂饭堂里抢到第二碗饭的技巧;午饭后,他不顾办公室里有女同事,直奔沙发上“挺尸”;他掰着手指头,笑数他拥有25种糊口技能,种田、养猪、砌墙、养蝎子、发豆芽、做鱼糕鱼丸、卖菜、卖衣服、油漆配色等等;他还爱嚎叫,在单位的春节联欢会上对着麦克风嘶吼不着调的《忐忑》,用音量直接把一些同事轰出会场,而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在医院住院,他又怂恿同室的病友跟他一起嚎叫(据他说是那个病友因为没有人关心探访而闷闷不乐,他引导病友发泄心情),结果吓坏了一层楼的医生护士,以为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故,纷纷跑来;他喜欢显得自己锱铢必较,爱把“钱”字挂在口头;他还喜欢很赤裸地表扬自己“我其实真的读了很多书”“我这个人是很聪明的”。如此种种,不够委婉、不够谦卑、不够温文尔雅、不够文质彬彬、不够符合机关单位的“体统”。

在“机关单位”的人情环境里,尤显其“野生”的是,他很透明,不掩饰,喜恶溢于言表。对于自己认定的人和事,直陈己见,执意坚持,即便遇到反对,也有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而对于所恶之人和事,则不惮于白眼向天,绝不虚与委蛇,不做一团和气的表面功夫。他这种不够“人情练达”“明哲保身”的为人处世,容易得罪人,也惹来一些非议,但他不在意,不解释,笑骂由人。我有时候出于好意提醒十月“注意些”,但他多数会回我一句“管他呢”。笔者自认是“笼舍动物”,被各种“饲料”喂大的,吃出了习以为常,自动俯就于所谓人情世故。十月的撇脱让我汗颜,觉出自己身上的“饲料气”“笼舍气”。

十月的这些作派,是一种“我本如是”的态度,不想因为环境身份的改变而受太多约束,懒得刻意“得体”来迎合周遭。他活得天然本色、真实率性、大开大合、大俗大雅。

“画者,心印也”。十月在日常里“大俗”,但他治艺,有“大雅”的格局。他的画,也有一股“野生”之气。

十月的写意花鸟,饱满蓬勃,淋漓酣畅,墨色深重铺张,线条密集纵放,花草树木粗壮横蛮,不受拘束敞开着生长,旺盛的枝叶仿佛要抢占所有的空间,肆意地争取更多的阳光和养分。凤凰树树干遒劲老倔,花团如血泼染,是一种舍我其谁的拼命怒放;紫藤枝条狂舞,手脚伸张,形态饱胀;牡丹设色独特,不拘成法,滋润厚朴。十月笔下的花草,既非瘦树疏花的萧条淡泊,又非花团锦簇的富贵严谨,而是像野生植物一样,天然质朴,还原了生命的本来面目。

而生命力的最可贵处,就在于“野生”的状态,生趣盎然、蓬勃顽强、不经人为扭曲修葺,随本性自由生长。而这也正是他写任乎性情之意,既不刻意清高风雅,也非故作狂傲放诞,呈现本真的状态。在技法上,他还有不够成熟老到之处,但他胆子很大,敢抛开前人的套路,把花草植物画出一种大开大合的气势,让不少专业画家也自叹不如。

艺术贵有个性和新意。唐代书法家李邕说“似我者欲俗,学我者死”,齐白石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国画圈子里,常听到像谁谁,或得某某遗风的说辞,以病气、死气为趣。而画评语系里,“隐逸”“超脱”“清高”等成了八股境界,套谁谁身上都适用,既不对了什么也不错了什么。窃以为,在竞争激烈、物欲最盛的后工业时代,“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一类挂在墙上的口号,是缺什么补什么的心灵钙片。所谓“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也容易令人生疑,不过是蹈袭古人的精神复制品,一种附庸风雅的统一姿势,在当下时代语境里,既不及物,又不及心。这种缺乏个性和体温的作品,塑料花一样,再精致优雅,也很难打动人。

“创新就像一条疯狗,追得作家一路狂奔”,作家王十月画画,也自觉选择被这条“疯狗”追赶。他的写意花鸟,努力做到“不像”,他在“知”前人的基础上,琢磨如何绕开,另辟蹊径。比如用赭石与紫点染牡丹的花色,一反常规,难觅先例,让牡丹开得雍容而不浮艳,厚朴大气。

而更具突破性的,更让人惊异的,是他的新野性水墨。这批画“密不透风”,几无留白,画纸被浓厚的黑、红、蓝、黄满满地填充,画中密布纵横交错的几何形状,黑暗、压抑、强烈、动荡、混乱,当中有扭曲的人脸,怒睁一双空无一物的眼眶,仿佛被黑暗吞噬前最后的嚎叫,仿佛从地狱升起的景象。另有看似佛或罗汉的抽象的形象,又把黑暗破开,可能是出路,也可能是幻象。这批画,灵感或许源于十月的底层经验,表现的是复杂、冲突、混杂、挤迫的当代生活,有剑挑水墨传统的反叛,异常大胆。传统水墨是表现“天”的,“超然”的,而十月的野性水墨几乎没有具体的物象,谈不上“似与不似”,而所写之“意”,让人联想到地狱、欲望、绝望、焦虑,令人心惊胆战。

十月自号“知否堂主人”,这可以看出他的治艺态度。在文学上,他对“打工作家领军人物”的名衔持“不拒绝不拥抱”的态度,对自己的位置有客观理性的“知”和“否”。个人的打工经历和底层关怀的社会风潮使他被符号化,但他心气很高,不满足于做某个阶层的代言人。他在写作上要表达的,不仅是某个时代的横截面,更是要纵深到更广阔更普世的人性底色和生存本质。

在绘画实践上,实验不是故弄玄虚,狂野也不是乱来。对此十月是“知”的,他说:“想将德国的新表现主义和中国的水墨实验融在一起。一要独特,二要表现我对世界的认知,三要在美术上站得住脚。这中间有很远的路要走,现在是草创时期,废画三千。”最后一句是对自己的“否”,说明他的创新并不盲目,更非哗众取宠。有这种“知”的能力和“否”的胆气,殊为难得。

十月这个闯入者,生猛热辣,横冲直撞,胆子忒大,闯入文坛,又闯入画坛。文而优则画,作家画画的很多,但大部分是玩票性质,像十月这样,真正对绘画有深入学习,有高的眼界,有大追求的并不多。十月在艺术感受力、领悟力和表现力上天赋很高,他敢于突破法度率性而为,其才情、心气与胆量,使其已具备“非池中物”的气象。而他的水墨探索,不仅是技法形式层面的,更是对世界面目、对人的精神体验、生存状态的深思与发现,尤其值得期待。

本文作者:

欧阳露,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曾出版诗集《把水,泼回水中》《不是每个结果都曾经开花》。有诗作入选《广东青年诗选》《中国新诗年鉴》《珠江诗派——广东百年珠江诗派诗人作品选析》等选本。

曾任《作品》杂志副社长,现任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